“……一枰袖手将置之,何暇为渠分黑白?”
记忆中那个大和尚微笑吟道。地面上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已被半数抹却。
记忆中那局棋,他还没有落子,便已经输了。
仿佛他这一生。
那晚,他醉倒在江边,一柄断剑一把残琴。他纵声长啸,笑自己的狂妄。
他说“今生今世,不履中原半步!”,却是不会回来了。
动荡的末世满是落寞的英雄,可是动荡的乱世又与他何干?
昆仑山坳里,多的是终年鲜艳的奇花异草,他没有牵亦没有挂,没有家亦没有国。
只是听说:襄阳被破。
只是听说:大宋灭亡。
他才恍然忆起,有一首曲子,他只奏了一半。
那个答应听他曲子的人,他等不到了。
风流云散,那便是散尽了。
少室山下淡淡青衫的一角;吟哦间漆黑的瞳子流盼不定;半阕《蒹葭》、一曲《考槃》……
他记得她,是的,他记得她。
他记得第二日天明时,向东而去,袅袅的背影。
她的眼角是温润的,那又是为了什么呢?
那一日他没有追上去,而是背转身向北,她的去处、不是他的去处……
最后的那夜,月明星稀。
江水拍打着岸边,飞扬的水雾罩在他身上。
雾气中,他隐约瞧见一个女子,从远处逶迤而来。
江风猎猎,猎猎的是她的古袖长袍。她回头,瞥见了他,蹙了一下眉。
“阁下面善,也是候船吗?”她问。
拉下头上的兜帽。
曾经的满头青丝,而今是纷飞的断发。
他没回答。
她幽幽长叹,突然自腰间拔出一柄长剑,剑光滟涟,只仿佛比水犹清,比霜犹泠。
她便携那剑缓步走到一块空地上,剑尖抵地,一划一划的划了起来,划了一画又是一画。
是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。
“……抚长剑,一扬眉,清水白石何离离?世间苦无知音,纵活千载,亦复何益……”
她朗声长吟,身子纵起,转瞬已是数丈之外,远远去了。
江边月下,那人便怔住了。
这一盘棋,他尚未落子,却是输了。